孟芊
昨夜翻看《半生缘》,凄凉之至。写到曼桢逃出来后给世钧写信,却总也等不来他人,回信也没有。心想他若这样薄情寡义,真是白认识了一场。是夜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流泪。枕头上冰凉的哭湿了一大片,把枕头翻个身枕着,再翻过来那一面还是哭湿了的。读到这儿不禁想到,作者必然是有这样翻弄枕头的经历。
张爱玲也是很残忍,一步步把这个女人往泥潭里推,终于躺在泥潭里了,她就陪着叹一口气,于是越看越不想看,真是残忍。
现在能把书读进去,算是不错了。关注点在写作的技巧上,原来人家说张的作品技巧好,我并没怎么在意,现今一看,步步设障,处处为局,有中国传统小说的真传在里面。而外国的作品,往往读不出这种感觉。这两天有些累,人突然懒懒的,但脑子一刻也没停下过。意识到一些东西,比如真实与虚假的界限,比如情怀与线索等奇怪的抽象之物,比如各种事态所独有的百转千回的行进过程。都算是一种有所得。
后来又接续着把后面的看完,这中间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细微到无法再细的一些情感和动作,发现这书让人体味也就是这点,就是这细碎平淡又有味的生活。写人也不大而化之,总是从最细小处着手,从神经末梢开始捋起,一点点再行至深处。这点确实让人读起来很有意味。再写见面,十八年后重逢,约好了就没意思了,自然是偶遇,又不是随随便便就遇上,自然得有个道理。于是选在叔惠家,叔惠自然不能在家,只有个老太太,还有见证过他们恋情的叔惠的妹妹,如今已为人母,不再是那个补算术的少女。时辰则选在天将黑未黑,灯该掌未掌之际,一个从亮处走向暗处,知道暗处有个人仿佛是熟悉的,又不敢确定。一个从暗处向亮处看着,知道是那个人来了,然而乍一出现在晃亮的门口,竟还是按捺不住血潮上涌。而另一个看到暗处的人形,还没认出来就已经听到“轰”的一声,似是几丈外另一个躯壳里的血潮澎湃,音波一样扑到身上来,黑暗中也没搞清楚是不是自己本能的激动。
这样写,看得读书人也有心潮澎湃之感,现在的作家写手里,却看不到这样新鲜另类的写法。其实,我是对上海作家多少抱有偏见的,看过的一些都不甚好,絮叨、矫情往往是通病,而这样最易让浮光掠影的生活表面钳制了写作本身。然而,张还是与众不同的一个,是一个浸在生活骨子里的聪明人。
读完最后两页,一个人躺着发了半天愣,想这情景要是挪到自己身上来,实在是不能忍受。
诗应脱去文学、文化、文明的外衣,否则便不是诗。
之所以冒出这么一句,是因为总是看不到喜人的东西。人越老越难伺候。
看着报纸上的“时局”两个字,我久久回不过神儿来。越看它,越觉得那像是一丝灰烬,站在窗前的我也是一丝灰烬,外面的天空早晚有一天也会变成一丝灰烬。这时空离合、宇宙挤压的力量突然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然而,不知为什么,我竟然觉得青春、赤裸、舒服。
来点音乐



一堆麦田,懒得收拾,不看也罢。
读书的心境丧失了,写诗的也同样,对工作失去了热情,表达的热情也没有,千奇百怪的热爱的兴奋也迟钝下来。我像一个盖上盖的瓷罐,盖上,自己黑着。
《不离不弃》
真喧闹,这人间
弃世的念头 总是
无端端冒出
决裂是件优雅的事,隐世是悲凉
无端的欢闹,更是悲境的一种
灿烂后面,痛苦。痛快
生活在酣畅淋漓中饱胀
我吐出自己,那是自己呀
竟然和一般的呕吐物
没有区别
原来,猛然逮住一直躲躲闪闪的自我
竟是这样悲伤,肮脏
《深》
复合桥下的水
深。
像纵深着长出歌声的巷子
那能淹死人的巷子
曲子飘进去,就再也飘不出来
而这些是。炎夏
时间。
无可替代的恐怖。
《时间的短裤》
女孩穿着肉粉肉粉的短裤
像穿一件时间在身上
走路时蹚起假想的灰尘
或假想的水洼 她跨过
谁在她脸上雕刻呢?
早晚会有一个人,用刀子、拐杖、硬币来对付她
她穿着时间的肉粉的短裤
还冲那拐杖微笑
那泛着些许玫瑰红色的
木头拐杖
《夏》
夏日携带声音、柔腻和嘈杂
夹枪带棒,蜂拥而至
它的质地,消融了一座又一座建筑
整个城市涕泪横流,不可收拾
眼泪和胡子,都挂在面颊上
夏季不顾他人的观望,不顾立交桥下
世俗的轰鸣
赤裸着,独自站在草地上
汽车在它身边呼啸而过,卷起灰尘
而它就在那里
泉水在它身上,乞丐睡在它身旁
它内心的寒冬在不断扩大,它在世界的
摄像机面前战栗不已
有时,它像一个坏掉的吸尘器
暴躁地抖动。那仿佛无端的狂怒,然而又不是
城市里的气浪,撼动着它的地位
《吉吉》
吉吉正在旋转她的托盘
借以描摹世界
圆或更圆,快速或缓慢
模糊或脱落
有快速的风,有缓慢的女人用来静止
有鹅眼中蜂巢一般渺小的
时空
有渔猎
大鱼静候在吉吉秘密的房子
有水域那么宽的涉猎
需要走过
用痕迹、旧船、用满不在乎
用吉吉翘起的、划破的 脚趾头……
不管怎样,窗帘落下
就又结束了一天。
吉吉看到自己的黑暗
落到窗子下面的光,不再属于任何人
没有公共的人群被染黑
吉吉几乎要将自己投入鱼缸
几乎旋出世界
甩向莫名的、无序的、不知是哪里的空间
《无题》
近距离的马撞见黑夜
仿佛一个魔鬼撞见另一个魔鬼的惊异
马脚下是草的绳索,黑夜的绳索
在自身之中
一个跳蚤浮在马鬃上
滑进平流层
它紧紧抓住自己,迎风大哭
被这快速、腾跃、刹不住的前方
惊住,快感和恐惧,像重物锁住它
……
早已有某种难觅的情愫
落进泥土。
燕子坠入黄昏,马坠入黑夜
跳蚤只能跌进自己体内,变得面目乌青
每样物体都不能懂得
如何面对停止,包括白昼与黑夜
在交替时均感到恐惧
我看到跳蚤小小的、深黑的核
以及我自己的 沉寂的核
跳蚤的无奈,是沉雷停在天上
跳蚤的飞行,是石块在宇宙中
《映照》
核桃仁在慢慢燃烧
深红的火进入河流深处
在果子里,流动是表面的
而壳裂开,在夏日的雨之下
带光的人体涌向前方
身体中的某种金属
正在流失,还没人发现,还未被命名
前方像宽阔的荒野
展开自己在大地之上
我喜欢树下的傻子 和
冰里的叶子
我在那透明中看到自己
天上有一只宽大的鹰
它在宇宙的反光中看到自己
蚂蚁在洞穴中守候自己
果壳守护果仁般 燃烧般
我有蚁道
……于周身升起
《舅舅1》
舍利贝的鱼在悬崖上嚎叫
这个异乡饥饿的僧侣,养了一只
嚎叫的鱼
他想起儿时姐姐们的辫子
此时,他却病倒在
异乡结实的橡木上
他有沉寂已久的性器官和一颗
废弃的心
其实,没有人患病
一切镜像告诉人们的是行将就木
从体内到体外
那是黑暗与晃亮的区别
那是穿透与沉潜
一个年轻气盛、与自己挥拳相向的人
想象着那个冷漠枯槁的自身……
还有着微弱的怀恋
到底是谁躺在现今的病床上
是谁在异乡,将病体横陈
微风扫空万古,一点嫩寒
大地莫如一张病床,有微热的体温
《舅舅2》
和鱼
和猩红的黑暗
和青灯黄卷那辨不清的颜色
和破瓦窑窟
不是相遇,不是共处,而是早已
将它们吞进自身
世上有这样一副宽阔的胃肠
盛装金刚的躯体和莫敢有的坚硬
消化的却是悲阔
以及苍黑的幽冥
生命的终止,不是
灵魂与尸体,是结霜的橡实
沉进黑暗
是翻飞的鹞子坠进穹庐
回望自身,那个渺小的、凝固的人形
已遁去时空之感
只躺在一扇门内,听柴草毕拨作响
看远天中最远的一点,在记忆中搜寻
或可一想的人
《舅舅3》
不去探望病重的人
谁能禁止自身的映照
禁止在病人的瞳孔里猛然看到
百年后的自己
禁止发抖与骇异
谁还能遵从成百上千的规律与真理
谁还能受制……
这与时空的刹那交接
有着怎样的迅猛与锋利
谁能保证不被磨砺与刺穿
谁能保证瞬间空荡的躯体不倒向
早已敞开怀抱的土
有着湮没一切力量的土
是世界给每个人的备用品
不去探望,只遥想
躯体瞬间认出那个异己的自身
和内心的茫茫灰烬
谁还在默默忍受
思量日复一日的牵制和拘谨
谁还在长途跋涉,路过植株、腐木、干草
而不停下来战栗